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沐雨问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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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一生阔别迟暮间  

2017-05-05 18:09:01|  分类: 问的第三折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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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最近一次和奶奶通话,已是三周之前。这几年来,每次和奶奶通话,谈的内容都大致相同,除了嘘寒问暖,多数时间都是奶奶一个人滔滔不绝地独白。她的听力很差,即便戴上叔伯们买的助听器也未必奏效,她只能根据对方的语气推测对方讲述的内容。
  我已习以为常。她的听力自我有记性之初便在衰退。只是那时的奶奶常常若即若离。她有赶不完的路、操不完的心,忽而天南海北,留给我一次次的别离。倒是朝夕相处的日子,家长里短波澜不惊,少有吉光片羽在脑海里泛出袅袅余音。

  我时常从奶奶家南望金沙江。水位春涨秋落,年岁与日俱增。江水在潜移默化间浑浊了儿时的记忆,以及奶奶陪伴我的韶光。
  江岸往东是带有民国遗风的上走马街。连绵春雨,为这条路糊满了可可冰淇淋般的泥泞。奶奶拉着我,每一步都跋涉得异常艰难。泥浆渗进皮鞋、裹满裤腿,却消退不去奶奶逛街的兴致。她说南门大桥快造好了,得赶在通车前看看是什么模样。那时候我还小,心里疑惑,大桥有什么可看的呢?
  江岸向西是铁路桥下的中坝。萧瑟秋风,驱散了荒岛上的渔樵。奶奶拉着我,越过沼泽。我们的鞋又脏了。不过奶奶依然很享受郊外的广阔、享受遣怀的愉悦。她不时地登上石堤眺望。她说,你有机会应该沿金沙江顺流而下,到各个城市看看。那时候我还小,心里恐惧,长江里不是有许多吃人的扬子鳄吗?
  而我尚未知晓,身旁的人,她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。

  住在奶奶家的日子,我学习状态欠佳,时而陷入低迷,每逢考试都铩羽而归。偏偏这些考卷都得让家长过目签字。我不敢把试卷交给父母自讨苦吃,只好悄悄让奶奶签字。奶奶看到卷面上糟糕的分数,叹道,我可以帮你在卷子上签字,也可以不跟你父母打小报告,但是你要努力,要对得起自己才行。
  我感激奶奶的宽容仁慈,也会找机会在写以人物为主题的作文中为奶奶美言。我写奶奶对家人的关怀无微不至,会为我慷慨解囊购买毫无美感的邮票,会在风雨交加的夜晚给我盖上棉被,周全得像家庭保姆一样。看到这个清奇的比方,奶奶笑言,如果我真是保姆就好了,现在可没人给我发工资。

  高考前,奶奶说兴隆街那里有个“三清福地”的道观,里面的神仙很灵验,我特地去给你和你哥拜了神仙,保佑你们都能如愿以偿。这大概是作为无神论者的奶奶少有的几次破戒。后来的考试经历印证了谋事在人、成事在天的道理。神仙显灵了,尤其是助我挺过了那一年的数学考试。这场战役,曾让许多人泪洒考场。对我的高考,奶奶已从她的角度倾尽全力。
  高考后,奶奶问我大学志愿打算填哪儿。我说如果清华北大无望,就去长三角的大学。奶奶说,你不爱吃面食,恐怕在北方生活难以适应,不妨去南方。况且你不爱吃辣,正好江浙菜系口味清淡,应该适合你。大概是委婉地劝我脚踏实地、不要好高骛远。
  我问奶奶,是不是她如传说的那样,全中国除了西藏和台湾,其他省份都去过了。她说差不多,但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上海给她的印象很深,南京路很繁华,南腔北调的游人熙来攘往;外滩很浪漫,许多年轻人坐在黄浦江边恋爱。那时还没有东方明珠,但逛逛苏州河,再吃点冠生园的糖果,可以感受正宗的老上海。她又说苏州也是好地方,苏州园林古香古色,其中的拙政园和狮子林,富丽典雅、名不虚传。她又遗憾还没去过杭州。假如今后我去杭州读书,她就会去杭州探望我。
  后来我果然将负笈于浙大。临走前,奶奶我问想要什么礼物。我一无所缺,只是让奶奶把她戴的檀香木手链和常用的桃木梳赠予我。后来十几年间几经辗转,手链不知所踪,惟有桃木梳虽然已磨糙了梳齿,但到底保存了下来。
  我大二那一年,奶奶真的和爷爷一起来杭州旅游了。她见我穿的鞋又脏又破,以为家里忘记给我补贴,便特地让我带她去延安路给我挑了一双球鞋。离开杭州前,她又特地拜托爷爷的老战友关照我。还说等我大学毕业的时候,再来杭州看我。
  我大学毕业那年,正逢浙大110周年校庆,学校的宣传力度很大。奶奶在报纸上读到报道,特地剪报寄信给我,让我学习校史和文军长征精神。我虽然对校庆不以为然,但对奶奶还是由衷佩服。奶奶的青春献给了军旅与革命,中年又投身于电力建设,但骨子里的文艺气质却从未被这些重金属消磨掉。她这一辈子,行了千里路、读了万卷书,身体和心灵的修行都出类拔萃了。
  可奶奶终究年迈,精力不济。直至我博士毕业之后,她再也无缘杭州。后来我每到一处新鲜的地方,去南京、北京、丽江、厦门、沈阳,她都会在电话的另一端告诉我她当年去那些地方的所见所感,仿佛我会在这些老地方遇到曾经的她。

  今年三月,听说奶奶病危。我们连忙回老家去看望她。望着病床上去日无多的奶奶,我五味杂陈。住院十日,使她整个人油尽灯枯、骨瘦如柴。我想握住她的手,她拒绝了,不愿意被怜悯。这天她自觉身体恢复得不错,打算出院回家。她脱下在医院裹的旧棉袄,细致地缠上围巾,换上整洁的羽绒服,并抚平了表面的折痕,作为面对病魔的一场体面而端庄的胜利宣言。此情此景,让我联想到维米尔的画、济慈的诗。举手投足间的高贵,是难以用岁月之积淀换来的。
  然而次日她又病倒了。我去医院陪她长谈了一下午。她问我,你的孩子要是不听话,你会怎么办。我如实说,会把他禁闭反省。奶奶不以为然,说他还小,你现在让他难受、让他哭,他就会怕你、记恨你。以前我带你父亲三兄弟和你,我就从来不打骂,你得有耐心,多开导他,他会慢慢懂事。
  临行前,奶奶不让我们说“再见”,她说“再见”这两字不吉利。言下之意,她对自己的病情已洞若观火。
  上周末,家里传来噩耗。奶奶终于没能熬过病魔的侵蚀,香消玉殒。

  我从眼泪中醒来,空寂无神,一片怅然。
  关于死亡,我受过过多的教育,但所有的诠释都无法抵御我此时此地的悲伤、孤独与苦楚。我只能伏帖于奶奶的灵魂深处,犹如失聪之人去推测她难以释怀的心声。
  奶奶只留下了简单的遗愿:不入坟墓,骨灰撒入长江。
  这是她对自由的期待,我体会得到。
  她寄情于云端、于无量。
  归去来兮,如寂雅之雪,如静美之叶,纤尘不染,扶摇万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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