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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湖的正确打开方式  

2016-04-06 17:44:29|  分类: 问的第三折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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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说到西湖景致最佳的季节,本是仁者见仁、智者见智,各有所好。譬如人们耳熟能详的《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》一诗里,杨万里认为“毕竟西湖六月中,风光不与四时同”。诗中有别于“四时”的“六月中”,时值公历七八月之间,在《黄帝内经》里称之为“长夏”。普通人观念里一年只有四季,但传统医学为了理论需求,硬生生地在夏秋之间区隔出一个所谓“长夏”的概念,凑成五个季节来与五行一一对应。对错与否暂且按下不表,仅从常识出发,长夏仍是夏季的一个时段。对于在此时游玩过西湖的游客们来说,除了能感到被诗里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”所欺骗愚弄以外,还会担忧在蒸笼般的空气里中暑。1928年的长夏,鲁迅带着许广平在杭州度蜜月,他在给友人的来信里坦率指出:“西湖七月半,一无可看。”同样的季节,同样的西湖,杨万里觉得风光旖旎,或许是因为他的诗作于清晨,无法体验到鲁迅所受的闷热之苦。无论如何,清凉在夏季只是昙花一现,夏季肯定算不上游玩西湖的好时节。

  除了闷热的气候,民国政府对西湖的精装修也应该是使鲁迅对西湖作差评的缘由。1923年,原本游步道式的白堤,被改造为可通行汽车的公路。以断桥为首的几座桥,桥拱高度被降低、桥面台阶被取消、牌坊被拆除,古韵全无。甚至低调栖身于湖畔的楼外楼,也被改建为富丽堂皇的餐厅,菜品随之翻新。难怪当年徐志摩和汪曾祺都对这种浓浓的土豪风格怅然若失,如同看到少时的邻家女孩被化妆成夜总会的摩登女郎,失去了清丽脱俗的气质。而我们当今所面对的西湖,不知又比民国时代增添了多少现代元素,景致全在于迎合现代人的新古典主义审美观,而不是真正的古代风貌。所以,在如今,品西湖应当重在当下的感受,而不是刻意制造怀古的想象。更进一步地讲,文人笔下的西湖会在他们的作品付梓之后即刻作古。企图凭借古诗词去复制当年文人们的感受,不仅是自欺欺人,而且也很庸俗。

  西湖自古有西湖十景的看点,每个景致的名称中便已介绍了观景的最佳时间。比如夜之“三潭印月”、“南屏晚钟”、“平湖秋月”,晨之“苏堤春晓”,秋之“平湖秋月”,冬之“断桥残雪”,夏之“曲院风荷”,春之“花港观鱼”、“苏堤春晓”、“柳浪闻莺”。统计可知,春和夜是两个不错的赏景时间点。可是夜游西湖,须得逢上月明之时,在现今时不时就飘来的雾霾天里,月之西湖实在可遇而不可求,只剩春之西湖可供玩味了。春季的西湖的确美不胜收,赏春芽和春花、品春水和春茗,均有忽而蔚然之感,不容错过。像白居易的《钱塘湖春行》、苏东坡的《饮湖上初晴后雨》这些传世名篇,赞的都是西湖的早春时节。然而,如同所有小众景点终将被旅游产业体制化的宿命,诗人们的鼎力推介终于颠覆了西湖的运势,诗作意境提供了一系列供人们仿效的模板,规范了世人的游玩节奏,好似只有诗里的赏玩方法才是游西湖的正确姿态。此后踏青西湖成了寻常百姓家附庸风雅的时尚,西湖早春的冷寂从此一去不复返,随着人潮的壮大,春游也不再是那么修生养性的方式了。

  明末清初的文人张岱写过一本《西湖梦寻》的小册子,是信息量非常齐全的西湖旅游指南。虽然册子里介绍的很多景物已不复存在,但其中讲到的旅游理念仍然意味深长。张岱在开篇引用了董遇的三余之说(冬者,岁之余也;夜者,日之余也;雨者,月之余也),由此,他理出了关于最佳的游西湖时机的“冬”、“夜”、“雨”三个关键词。后人又将之衍生为“晴西湖不如雨西湖,雨西湖不如夜西湖,夜西湖不如雪西湖”的观念。后人的观念大概是称颂雨、夜、雪中别致的西湖美景,这却并非张岱的本意。他之所以这么评判,不是因为此间西湖风景相比于平时有多大的变迁,简而言之,是因为只有到了“冬”、“夜”、“雨”这几个时间点上,西湖才会显得游人寥寥无几、安静,适合他这样有情调的文人雅士沉静下来细细品味。而在平时,西湖如“曲中名妓”,顶礼膜拜的游人太多,洋溢着浓浓的媚俗之气。张岱未曾想到,又过了几百年,又是一语成谶,西湖之冬、夜和雨也相继落了俗套,他的观点渐渐沦为过去时。到了民国后,张爱玲参观西湖后,甚至鄙夷冬天的西湖十景“就是不好”。而在她小说里,西湖更是荡漾着“氤氲不散的脂粉香”,成了“前朝名妓的洗脸水”。西湖的景致,在她的新文化视角下,由于裹挟着大众的、传统的、男权的竞相追捧,已有了无以复加的恶趣味。看来游玩者众只是西湖令人厌倦的一个方面,扎堆投射于西湖文化上的庸俗观念才是西湖的致命伤。无怪乎如今的苏堤被人戏称为“二奶堤”,这也算得上是相由心生。

  言归正传,虽说古代人口不多,但文人们已经有了避开出游高峰来游西湖的意识,何况今天这般游人如织,西湖已罕有寂静。如今,节假日不游西湖已成了杭州本地人的共识。当是时,人山人海,沉重的单反或细长的自拍杆作为标准配置,在西湖沿线像乌黑的毛毛虫般蠕动着,已成为西湖景区的新常态。除了节假日,到得所谓“冬”、“夜”、“雨”的时令,人们游西湖的热情反而倍增。西湖景区爆满的新闻频率也越来越高,人们已经很难有安安静静地享受西湖的时机了。所以说到游玩西湖,似乎任何时候都不合时宜,都不如书中西湖的美和浪漫。可是,既然书上把西湖吹上天堂,又有谁仅仅愿意沉醉于纸上的西湖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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